第二天,章钰卿一睁眼,见天已大亮,脑子里忽地灵光一闪,忙坐起身来往里屋看去。
只见自己的被褥整整齐齐地安放在干草堆上,屋里屋外均不见那主仆二人的踪迹。
章钰卿怔怔地抱着被褥,嗅着被褥上隐隐散发出的少女的体香。
想起那窈窕的身影、华丽的衣裳、软糯的声音,章钰卿心里空荡荡的,帐然若失地呆立了好一会儿,才自嘲地摇摇头,在小厮的服侍下简单洗漱了,又吃了烤饼喝了热水,收拾一番再次骑驴上了官道。
因昨天下午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二人的行程,章钰卿不得不加紧赶路。
需得在午前赶到下一个集市上,采买吃食后继续赶路,这样晚间便可到浔阳镇。
若是去得晚了,集市散去,今日说不得要挨饿一整天了。
于是,二人一人骑驴,一人牵驴急行。
紧赶慢赶,终于在日头上来、村民们散去之前到达集市。
二人见了那摆摊卖馄饨的,花了几个大钱,连汤带水地一人吃了两大碗,又买了两只烧饼带上。
见有卖草鞋的老汉,章钰卿花了两个钱给小厮添了双新草鞋,二人才打着饱嗝开始继续赶路。
一路疾行,待到夕阳西下,赶了一天路的章钰卿早已疲惫不堪,呵欠连天,身形摇晃,似是随时会摔下驴来。
小厮也苦着一张脸,双眼微眯,只留下两条细缝儿昭示着这人还醒着,然脚下却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不踏实了。
二人又行了一会儿,依稀见得浔阳镇就在官道尽头,精神俱是一震,正要打起精神继续前行,突然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……
“章公子……”
“章公子请留步!”
二人转身看去,原来是昨晚那丫鬟!
只一眼,章钰卿的心顿时嘭嘭跳了起来,仿佛一下子就要跳出嗓子眼似的。
不及思索,章钰卿抬脚便翻身下驴,却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在地。
“章公子小心……”丫鬟眼疾手快地上前扶住了章钰卿。
“无妨,无妨,多谢姐姐相助!”章钰卿内心雀跃,红着脸急急问道,“姐姐可是专程在此等待小生?”
见章钰卿四处查看,一脸急切的模样,丫鬟翻了个白眼,露出两颗硕大的门牙,似笑非笑地说道:
“是呢!我奉家中大爷之命在此等候章公子。还望章公子原谅我二人今早不辞而别。”
丫鬟说着福身告了罪,又道:
“昨晚幸得公子照拂,将被褥给与我主仆二人驱寒,小姐心怀感激,回府之后将此事告知了大爷,大爷特命我在此等候,务必请公子到府一叙,聊表感激之情。”
不知为何,章钰卿总觉得丫鬟那两颗硕大的门牙有些碍眼。
但他一心念着那窈窕的倩影,并未多想,还暗道自己读了圣贤书,更不该以貌取人。
世人总是有双重标准,若是不以貌取人,又为何只是心心念念着那声音软糯、衣着华丽的小姐,而非粗布灰衣大暴牙的丫鬟?
当然,章钰卿做为十七岁的美少年,是不会想到这些的。
“如此,小生便叨扰了。”章钰卿脱口而出,说完便觉失言,但话已出口,只得讪笑着遮掩。
丫鬟嗤笑一声,未发一言,径自走在前头带路。
这人类还真是不可貌相,看着谦恭有礼,原来脸皮厚比城墙,半点不客气。
章钰卿听得嗤笑,知道那丫鬟看轻了他,面色一红,忍下羞意,忙招呼小厮牵驴跟上。
自己则一面赔笑一面小心打探着顾小姐府上的情况。
一路走来,越发荒凉,小厮在后头瑟缩地牵着驴子,心里充斥着以往听来的狐仙吸食阳气的故事,越发双股瑟瑟,不敢发一言。
章钰卿一心只念着那顾小姐,想着那顾小姐必是对自己有意,再想到顾小姐那身看起来不似凡品的衣裳,想来非富即贵……
章钰卿毕竟只是小县城里出的少年秀才,又生得唇红齿白,风流倜傥,在小县城里颇受推崇,中了秀才之后更是风头无两。
少不得自视甚高,越想越满心欢喜,脸上露出得意之色。
不知过了多久,几人来到一处气派的高门大院前。
门口的护院见几人走近,一言不发地开了门,待几人进门,又迅速关了院门。
丫鬟带着内心雀跃的章钰卿往里走去,那小厮却双股战战,故意牵着驴子放慢脚步,只待一有变故便迅速逃离。
“大爷,这位便是章钰卿章公子。”
未及走进,丫鬟便高声朝着堂屋门前肃立的华服男子福身道。
那男子生得矮胖,眉目不张,一对小眼睛倒是炯炯有神。
这大概便是顾小姐的大哥顾大郎了,章钰卿忙整理衣冠,上前揖礼相见:
“小生章钰卿,见过顾大哥,本不该深夜叨扰,然,实不愿拂了顾大哥的好意,失礼了!”
两厢厮认完毕,丫鬟带了小厮下去,顾大郎携了章钰卿进屋。
“顾某痴长章公子一岁,便唤章公子‘钰弟’,可行?”
顾大郎转着小眼睛,领着章钰卿来到餐桌前入座,笑容可掬地说道。
章钰卿正欲与顾大郎交好,自是从善如流,连连点头道好。
“钰弟生得一表人才,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,真是年少有为……”
“哪里哪里,是顾大哥抬爱……小生才疏学浅……”
……
“钰弟休要客气,来来来,吃酒……”
“顾大哥真乃性情中人……来,小生再敬顾大哥一杯……”
……
推杯换盏间,章钰卿不知不觉便开始视物模糊,舌头也打起架来……全然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。
只隐隐记得“婚约”、“良缘”、“今夜”……
对了,要趁今夜缔结……良缘?是么?跟谁?
章钰卿站在贴了大红“喜”字的房门前,想到这一个激灵,酒醒了大半。
“进去吧你!”
冷不防被人大力推了一把,章钰卿一个趔趄,闯进了屋子,身后传来顾大郎乐呵呵的声音。
正待回头,却被一个软糯的声音叫住:
“钰郎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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